第10章 不願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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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聲音弱了下去,有人徘徊在房外久久不曾離去。阮清溥在心中嘆了口氣,她聽出來了,是唐皎的聲音。
于情于理自己不該委屈,唐皎身上的果斷與理智是自己一向缺乏的。當夜若是自己做抉擇,勢必會被玄九包圍,最終得不償失。唐皎理智到近乎冷血,反常的是自己——阮清溥并不覺得她讨厭。
蠻想逗逗她的,想問她準備怎樣報答自己,問她可否願意做自己在六扇門的眼線,問她準備如何處決上官策,問她是不是要升職了。
約莫一炷香後,門外的黑影才挪動步伐離去。阮清溥閉上了眼,雲裳推門而入。
雲裳換了香爐的香,焚了阮清溥喜歡的檀香。她坐到床邊摸了摸阮清溥的額頭,沒有昨日燒了,雲裳松了口氣,頗有些埋怨地輕捏了捏阮清溥的臉。
床上的女人終于忍不住,哼笑着一把抓住雲裳手腕,“被我逮到了吧!”
雲裳一驚,無奈搖頭。
“樓主,既然醒了我讓夥計給你熱熱粥。”
“我睡了多久?”
阮清溥欲要起身,身子一動腰間傷口比大腦反應更快,雲裳忙着扶起她,“沒睡多久,兩天罷了。”
“你們下藥真重。”
這回埋怨的換做了阮清溥,女人一雙瑞鳳眼委屈巴巴地望着雲裳,雲裳還真受不了她這副模樣。難怪要戴面具,鬼面揭下不知又要招蜂引蝶多久。
“樓主,你傷到了根基,慕荷說了,起碼得躺三個月。”
“這次多虧有慕荷丫頭跟着...”
阮清溥暗暗慶幸,“對了,唐皎來了?”
雲裳不悅,看出阮清溥的期待,只好說實話。
“六扇門的鷹犬狡猾,雲隐鎮一共五家客棧,她全部打聽了一遍找了上來。昨日夜裏就非要闖入,我攔着了。誰知今日還死性不改。樓主,六扇門的人不可信,你莫要被騙了!”
“好啦好啦,我不是同你說了,這次多虧了她。”
“可她毫發無損!樓主...”
“有沒有新人加入我血雨樓?”
阮清溥趕忙扯開話題,談到正事雲裳的注意力果真被吸引去。
“一共一十八人,我讓空靈将她們護送回血雨樓了。有個丫頭非要等你醒來,弟子只好騙她說你已回去了。”
阮清溥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雲裳不知是又想起了什麽,她看着阮清溥虛弱的面色一時不知要不要說。
“怎麽和容舟那小丫頭一樣了?官家的事?上官策?”
“官家狡詐,明明是樓主你搭了半條命才搗毀了天香樓,他們卻放出是六扇門副總捕唐皎和東廠鎮撫使祁瑱合力鎮壓了上官策的勢力。”
雲裳不平,“弟子就該早點趕去...如此樓主就不會受這麽重的傷了。還有官家的烏合之衆...”
“等等,東廠?”
阮清溥心猛地一跳,“東廠的人在雲隐鎮?他們來作甚?”
自己在過去輕飄飄否決的思緒在此刻清晰了起來,東廠來,定然不只是為了上官策一事。
“上官策的案子全權交給了東廠,這兩日雲隐鎮不太平,官家開始徹查江湖人了。樓主,今夜怕是得先受點苦,我們得回去了。”
阮清溥捏了捏眉心,“江湖總盟沒插手此事?不該啊....”
她喃喃自語,雲裳看出她還想繼續留此,好言相勸着。
“樓主,江湖總盟會和官家商議的。何況,血雨樓的丫頭們也想你了。你再晚回去些,容舟怕是能快馬加鞭趕來陪你。”
阮清溥笑笑,腦袋昏沉沉的,的确不适合想事。餘下的事讓官家定奪吧,唐皎在此,她相信女人不會讓自己失望。
“雲裳,待會兒讓人把飯放桌上吧,我再睡會兒,今晚回去。”
“好!”
雲裳小心翼翼地扶着阮清溥讓她安穩躺在床上,頗有番哄孩子的意思。
“安心睡吧,其餘的交給我。”
阮清溥乖巧點頭,目送着雲裳離去。待腳步聲漸遠,阮清溥掙紮着起身,裏衣滲出斑斑血跡。無視傷痛,女人下了床,又在被子裏放了兩只枕頭,解下了床邊簾幔。
不過須臾,櫃上的斬相思消失,靠着街道的窗子被打開,房內空無一人,唯有檀香袅袅。
市集嘈雜,女人身着一襲如墨長衫,步伐虛浮。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女人注意力被吸引了去。
容舟喜歡西域來的香料,雲裳對五花八門的江湖話本情有獨鐘,岚楓前段時間嚷嚷着要買把匕首,秋穗丫頭愛吃甜食,只怕點心拿回去會壓碎....
“月清瑤。”
一縷清冷的聲音穿過嘈雜市井,清晰地傳入到阮清溥耳中。霎那間,一切思緒,一切聲音宛若都被這淩厲的聲音打散。女人腰間隐隐作痛,無疑不再警告着阮清溥——靠近唐皎會受傷。
阮清溥挑眉,哼笑着轉身,“本以為你會在縣廨,怎麽來街上了?”
“我一直在等你。”
唐皎面色疲憊,眼神緊緊盯着阮清溥的腰,好似要透過布料看清裏面猙獰的傷口。阮清溥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默默向着小巷走去,唐皎會意,一路跟着她。
雜聲散去,唐皎握刀的手緊了幾分。她薄唇輕啓,又發不出半點聲音。阮清溥也不急,沒個正經地挑逗着她。
“唐小娘子莫不是一見我就害羞?”
“你傷如何了?”
眼見唐皎忽視了自己的打趣,阮清溥心中竟還掠過幾分失落。
“怕是要讓唐小娘子失望了,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月清瑤!”
阮清溥聽出唐皎的不悅,或許是動怒。她發笑,不懂唐皎。自己打趣她她不惱,說了句不痛不癢的話她惱什麽?呆板的六扇門人。
“在呢,唐皎。”
唐皎用帶有怨氣的眸子盯着阮清溥,這怨氣逐漸被懊惱替代。她終于低下了頭,嚅嗫道:“月清瑤,我從一開始瞞了你,東廠的人會參與此事,可我沒料到他們會厚顏無恥的攬功...”
阮清溥被“厚顏無恥”四個字逗笑,往日裏這話怕不是要往自己身上安。少見啊,唐皎竟然對自己低頭試圖解釋。有何意義呢?自己不過一無關緊要的江湖人,再親 密些,唐皎一心想捉拿的江湖人。
“官家人一向如此,這又怎麽了?”
阮清溥說罷又覺得不妥。
“你不是。”
“你會因此厭惡我嗎?”
二人一同說到。下一瞬,唐皎青灰色的眼眸又撞到自己視線中,阮清溥心一柔,莫名愉悅。
“唐小娘子原來也怕被人厭倦啊?”
“我從不管他人看法。”
唐皎用一慣冷漠吐出此言,而後又很不自然說着,“我不想搶你的功,我做過反抗,我的職位無法還你一個公道。”
她從懷中掏出一只小玉瓶,遞給阮清溥。
“對恢複內傷有用。對你來說也許不是值錢的東西...若你不想要...”
猶猶豫豫還沒說完,阮清溥已然從她手心拿走了那瓶藥。
“正缺它呢,還好唐小娘子送來了。”
阮清溥表現得欣喜,又順理成章地從懷中取出那本秘籍。她給東西不似唐皎的羞怯,她是直接塞到了唐皎手中,讓呆愣的女人無措的拿着它。
“你的刀法應是傳承了六扇門,雖比尋常武館強些,但對付賊人怕是會吃力。”
“這套刀法叫斬相思,比六扇門的刀法強得多。”
她分明捕捉到唐皎眼中的一抹詫異與驚喜,可下一瞬平靜取代了一切,她的情緒比風溜得還快。阮清溥挑眉,不懂她有何理由拒絕。
“月清瑤,我欣賞你,你和其他江湖人不同。”
“我也不會背叛六扇門,因為我和你口中的官家人也不一樣。”
“我明白我不堪一擊,此番若無你,我怕是會死在那人的重劍下。”
唐皎自嘲一笑,恢複了往日的冷靜。阮清溥心隐隐作痛,無關乎她拒絕了自己,而是明白了六扇門将她培養成了滿腔仁義道德的殺人工具。
“誰告訴你我是為了拉攏你才送你這本秘籍的?唐小娘子未免太看輕了我些。”
阮清溥無視她歸還的手,不緊不慢道:“你說你欣賞我,我對你有同樣的心思。唐皎,你不覺得嗎,我二人雖走着截然不同的路,但某些時刻我們的目的是相通的。”
“我不喜歡摧毀,我寧願你越走越高,讓六扇門不再成為外人口中的鷹犬。”
“尤其是,我還等着唐小娘子以正當手段抓我回六扇門呢。”
唐皎蹙眉,猶豫幾番才終于試探般問道:“你還會繼續行盜?”
“看心情。”
“月清瑤,你為何非要讓旁人誤解你?周遠那次,此次,你明可以選擇一條正大光明的路,為何...”
“唐皎,我是江湖人,你所說的只适用于官家人。”
“不過我很好奇,唐皎,如果我再偷盜,你會不會抓捕我?”
“會。”
阮清溥沒有生氣,反是一笑。她的笑令唐皎不舒服,唐皎的眼裏多了幾分委屈。阮清溥情願是自己看錯了,她不懂對方的委屈因何而來。
“你不開心?”
“我不想恨你。”
唐皎說着矛盾的話,幾日相處下來阮清溥也習慣了。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又恢複玩世不恭的模樣向唐皎告別。
“我該回去了,唐皎,江湖再見,期待下次和你交手。”
唐皎一言不發地望着阮清溥離去的背影,又忽然想到了什麽,忙着在她身後急聲道:“你那日說挖他一只眼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阮清溥消失在了小巷中。她說話時的中氣不足,毫無血色的唇,虛浮的步伐,用笑掩蓋的傷痛,卻惹人煩的揮之不去,固執地纏着唐皎的思緒。
唐皎在原地站了許久,用極輕極柔的音調念道:“下次是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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